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決策心理

一个农民诗人的梦想

By 編輯部  |  03 11 月, 2026  |  Leave a comment


缘于广西作家何述强的散文《草根的呼吸》,多年前我就知道罗城有吴真谋这个仫佬族诗人了。白天,吴真谋踩着一架旧单车去收破烂,晚上则在煤油灯下写诗。在这个浮华的年头,还在煤油灯下以灯为火点燃胸中不死的诗的梦想,估计很难找到第二个了。

2012年,在河池中青年作家创作座谈会上,我终于见到了吴真谋。他很健谈,对广西“文坛健将”的掌故了如指掌。可见,他的写作视野是扎根于乡野又高于乡野泥土草尖之上的。近年来,吴真谋的写作备受关注,河池市的很多文学活动都喜欢以朗诵他的诗歌作为其中一个环节,为数众多的人为他的诗歌潸然泪下。

在我应邀担任一家报纸副刊栏目特约主持人期间,吴真谋拜托罗城一个文友帮他打字,往我的邮箱投了一首诗歌《碗》。想象之中,吴真谋一定是紧盯电脑屏幕看邮件如何神奇地瞬间跳入我的邮箱。他一定诧异于互联网的神奇,竟然不用交费,弹指之间就能把诗歌投往任何想投的地方。而在很多年前,他的诗歌,都是走了很长的乡路才能通过邮局邮寄,邮件跨越千山万水,望眼欲穿等待回音成了他每天驱之不散的挂念。

为了能让自己的诗歌走往异域他乡,吴真谋下了狠劲。囊中空空的他操柴刀入深山,扛着柴火卖给村里酿酒人家,得到十几元钱买下100张邮票、100个信封,日夜期望寄出的100封投稿信能换来几张用稿通知单或稿费单。结果,手写得僵硬生痛了,100张邮票、100个信封用完了,他什么都没有等到。那100封信,就像是100只掉了羽翼的鸟儿,有去无回。

吴真谋不是一个轻易能被打倒的人。他又发了狠,再次步入深山,再次用柴刀砍柴火换来十几元钱,再次买来100张邮票、100个信封。接下来等着他的,依然是一次次的失望。终于在第126次投稿之后,一家报纸采用了他的诗歌。得到消息的那一晚,他彻夜未眠。天要亮时,他放声大哭,像是一个委屈的无可依靠的孩子。唯一能慰藉他的,是捏在手里被泪水打湿的杂志社回信。

若干年后,吴真谋未被小刊采用的诗歌被多家大刊采用。那时,他“想把砖头砸到小刊编辑的头上,投了那么多次,原来是看人不看稿”!这当然是吴真谋的玩笑话。如果不是一次次失败一次次爬起,又怎么能明证他对写作的一往情深不可舍弃呢。

收到吴真谋的邮件后,呈现在我眼前的《碗》,一如吴真谋诗歌最具力量的状貌,流动着深沉的生命痛感,那种金属般响动的顽强和坚韧就像是倾尽了生命的热度和疼痛,撼动我的心魄。

“碗就在桌上站立/远离生命的伤口/坚硬的碗里盛满了阳光/盛满了饥饿的岁月/小小的我,裹着小小的风/从远方流浪归来/碗,站在桌子的中央/孤独地望我……”吴真谋眼中的碗幻动着天空的斑斓云彩,热辣辣跳动的阳光隐喻生命的向往和憧憬,折射的亮度,仿佛河流之上的粼粼波光。当碗最终成为生命的另一个伤口,他翻转寂寞和孤独,似乎是历经了劫难之后的一种释然,宁静如初。

如此诗境,可见诗人坚韧如铁,又有参破世事之后的透彻。在那碗口之外,吴真谋看到远方的寂静浩大,就像一个坦荡的平原,呈现着一种溟濛而又光影重重的辽阔镜像。可以说,《碗》是伤痛沉郁的,更是昂然敞亮的,透视伤痕累累的内心,呈现顽强不死的内心。一个碗,一方窄窄的天地,激荡着艰难沧桑、百折不挠,以及愈挫愈勇的赤子诗心。无论是诗歌的开破点,还是纷至沓来的物象诗声,《碗》直击我的内心,让我感动不已。

曾有网友认为吴真谋搞文学搞坏了自己的生活。他们说,一个人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打理不好,这是无能的表现。这种观点,站在世俗人情的角度看,确实是正确得无懈可击。可是,对于一个将文学浸入骨髓的人来说,他已经无法停下追逐文学的脚步。如果舍弃文学,他内心的骨质就会软化、流失,整个人会枯竭下来。吴真谋有吴真谋的生存之道,在艰难中,他自有他的快乐。那种快乐,并不比那些养尊处优之辈的快乐来得少。或许,他活得比我们畅快,谁又能轻易打探得出一个贫穷的写作者内心丰盈而驳杂的快乐呢!

吴真谋最需要的是什么?那些衣食无忧的人,总爱怀着一种隔岸观火的同情和怜悯去看待吴真谋的写作。这个视角,本身就是轻慢偏执、居高俯视、粗暴浅薄的。他最需要的不是同情,也不是怜悯,他需要的是尊严。当他提笔写诗,他就是诗人。那个时候,他便接近了写作的神性。不要嘲笑写作的神性,因为,谁敢说,沉潜写作不是一种颠扑不灭的信仰?

用生命之灯点燃写作不死梦想的人,文章总是充满了直击人心的力量。在文学的神坛上,不分谁富甲一方还是谁整日与泥土草叶为伍。谁为我们端上了上好的甘露和佳肴,谁就抵达抑或迈进了文学这道窄门。

关注吴真谋,某种意义上,就是少为锦上添花之事,多一些雪中送炭之举。很多时候,冷漠是一剂致命的毒药!

至今,年值不惑的吴真谋依然孑然一身,高贵的诗歌并不能改变他困窘的农民生活。与他相伴的,是清冷的石壁青灯,是一行行滚烫的倾注着胸腔热量的诗句,是一个个怀揣诗歌那或激越或微弱的脉搏孤独以度的黎明黄昏。谁能说,这不是一意孤行的顽强执着和超拔高迈的精神皈依?谁能说,这不是以个体生命的孤傲坚毅嘲讽了世相的庸常鄙薄?

吴真谋的梦,是个不死的梦。他的梦依然在继续,连同着艰难的生活,连同着明明灭灭的对未来的期盼和憧憬……

(作者介绍:剑书,原名黄庆谋,籍贯广西河池市凤山县。散文、小说作品见于《芳草》《野草》《红豆》《民族文学》《广西文学》《散文选刊》等文学期刊。有散文入选年度散文选本。著有散文集《奔走的石头》。获2010年《广西文学》“金嗓子文学奖”最具潜力新人奖。河池市作家协会副主席、秘书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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